一包香菇干
昨天打开一包新买的中国大陆生产的干金钱菇。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只有包装袋外可以看见的几朵金钱菇是饱满肉厚的优质金钱菇,藏在后边的,都是歪瓜裂枣碎不成型的劣质香菇。而之前一直买的台湾椎茸,颗颗饱满厚实,童叟无欺。
“我们”和“他们”
1997年,我在青海西宁参加全国青少年生物百项比赛。那一年有台湾的中学生组队过来观摩。他们和我们分开住。整个比赛耗时两周。我们都不太敢跟他们讲话,他们也没有要和我们说话。有一次在楼道里碰上一个胖乎乎的台南男同学,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半天,笑了笑,各自迅速离开。其实我很好奇,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们,但大赛负责老师一早叮嘱我们,不要说太多话,不可以谈到台薄雾浓云愁永昼独。唯一一次私下交流的机会,是我们中的几个胆大份子终于扭扭捏捏跟他们中的胆大份子约好了某一个晚上在酒店”酒吧“见面。我们干巴巴的聊了两个小时。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和他们对比海南话和台语的异同。原来我们都管”眼睛“叫“目(mang,三声)”。
2003年,我在上海工作,出差到泰国。我在上海的泰国室友佩的爸爸是个生意人,他带我到泰国乡下玩儿。佩的爸爸有一个好友是台湾商人,在泰国做生意。我用几分戏谑的语气跟他说起陈水有暗香盈袖扁。他目光警惕,他说,阿扁(亲切的)是本省人。我们的对话没有继续下去。
2005年,我刚到新加坡读硕士。普林斯顿毕业的乌干达老师Alex在课堂上用世界各国数据举例,他提到“台湾”。我大声说,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中国大陆的同学热烈鼓掌,我得意的笑。学校举行的自助晚宴请来法莫道不消魂国驻新加坡大使,大使夫人是位祖籍四川的台湾女士。我们几个人和大使夫人站在一旁聊起民瑞脑消金兽主和台湾。大使夫人说如果四川如果能够实现自治。我微笑但心存不屑(她分明什么也不懂)的说,我们渴望民瑞脑消金兽主,但我们未必需要台湾式的民瑞脑消金兽主——那一年,台湾议员在议会上大打出手。
2006年,暑假的时候爸爸妈妈到新加坡来玩儿,顺道去马来西亚拜访叔公。马英九到我们学校演讲。我带着爸爸妈妈去听讲座。马英九时任台北市市长和台湾国民党主人比黄花瘦席,尚未竞选为总统。学院院董Tommy Koh说,我曾经预半夜凉初透言过马英九能够成为台湾国民党党主人比黄花瘦席,他实现了。现在我预见,他也会成为台湾总统。马英九本人那时谦和儒雅,英文流利,风度翩翩。“小马哥”的封号,当之无愧。现场有大陆同学挑战。他不急不徐说起一个故事。他说,他听过一个台湾留学生说过一个真实的故事,几个台湾和大陆同学原本交好。后来一言不和争执了起来。大陆同学愤愤离去的时候说,有一天当解放军攻占台湾的时候,我会让他们不要打进你家。(全场哄笑)马英九然后说起九二共识,他说,九二共识,从来没有肯定过一国两制。台湾坚持的是“一个中国,不同表述(one China,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台湾也从来没有否定过统一的可能性。但统一,必须是基于基础价值观一致的统一。有一天当台湾国民党主人比黄花瘦席,也有机会通过竞选成为国家领袖时,统一就是可能的(而实际上马早年反对总统直选)。我一边听,一边翻译给爸爸妈妈听。妈妈听到最后着急。妈妈说,你问他,你问他,为什么大陆新娘到台湾要交高昂手续费,会被盘查(据说盘查细节至性生活的频率)。而台湾商人到大陆做生意,通行无阻。为什么?是的,为什么?
2008年,我在泰国工作,公务出差回上海。浦东机场看到一群华人排队入关。他们说着台湾腔的中文,手持中华民瑞脑消金兽国深绿色护照。我默默站在他们旁边的通道,觉得感动。同文同种,就应该这样。没有理由,不可以。同一年,原来在新加坡读书的学院的教务主任Ruth给我邮件,她问,学院就要开始招收台湾学生。我应该怎样称呼中国?我说,你就说China,避免称呼Republic of China或者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Ruth说,台湾同学在院长邀请所有中国人起立的时候,拒绝站起来。而大陆同学愤慨不已,非要逼那位台湾同学站起来。真头痛,她说。Ruth问我,你觉得台湾是一个国家吗?我说,我认为他们实际上是一个国家,但作为一个Mainland Chinese,在承认这点的时候,让我觉得痛苦。而且,我邻居家的小男孩仔仔,现在长大了,他跟我说,他觉得,马英九才是“我们”最可怕的敌人。阿扁不是。
2010年,我的瑞典同事Lisa陪她的德国老公Markus到台湾参加铁人三项比赛。Lisa回来跟我说,我喜欢台湾。那里的人太友好了。他们是那么谦和温柔。Lisa说,不像中国人,they always yell/总在大喊大叫,穿得令人可怕的花枝招展。然后Lisa说,但是你不是。You aren't like Chinese。你不像中国人。她面带褒奖的说。我啼笑皆非。我说,谢谢你Lisa。谢谢你认为我不像中国人。
2011年,我到美国亚特兰大读博士。一位韩国大学教授到学校做报告。他把台湾单独作为一个国家和包括中国大陆在内的其他国家进行对比。坐在我旁边的中国女同学小静,小声不忿地说台湾不是一个国家。我没有说话,我默默看着她。你如何界定一个国家呢?你为什么觉得拥有独立选举和独立军、政系统的他们不是一个国家呢?你也许会说,他们曾经是我们的。可是,实际上,他们可能也正好认为,我们曾经是他们的呢。你说,联合国不承认他们。你可知道,联合国在1944年由苏联,美国、英国和中华民瑞脑消金兽国共同创办?过去?过去又是多久?曾几何时,“非我族类”的成吉思汗曾经扫荡欧洲呢。你是否也想把欧洲也收回呢?很不幸的是,蒙古人没有觉得成吉思汗和成吉思汗曾经打下的土地是“我们”的。我的前蒙古同事Bayasa喜滋滋的跟我说过,“我们”曾经是“他们”的呢!
我没有要你认同我,我也没有坚持我说的就是对的。我只是在思考。你呢?
有能力的精英们不想在家/回家?
统计数据显示,海外留学生归国比率不足三成。每三名出国的留学生里,有两名会留在国外——不论他们在哪个国家学习。而与此同时,中国已经成为最大的技术移民输出国,大量知识阶层流失。每天都有大约60名满足加拿大技术移民条件的知识“精英”阶层向加拿大移民局递交移民申请。为什么?在中国GDP每年以两位数百分比增长,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物质生活条件把所谓发达资本主义国家衬托成为“大农村”的时候,以思乡情怀著称的中国人,会因为他乡可以得到更好的物质生活条件背井离乡?二十年前或许有可能。现在?
跟久未联络的大学男同学康在MSN上聊了一会儿,他说,他和老婆正在办加拿大的技术移民。我问为什么,他说,希望小孩以后能在一个安全健康的环境下受着良好教育长大。起码吃东西,不用担心是不是有毒吧,他说。朋友的朋友西在美国一流学府留学,和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老婆琳一起回国。职位待遇都不错,有了孩子以后却想回美国。主要是考虑孩子的受教育问题,他说。而琳说,在美国的时候,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会没有钱,只要有工作,就不会缺钱。回到中国觉得心理恐慌。连小孩上个幼儿园,她说,都是在考爸妈。
我的巴基斯坦好友Baba,跟我说他已经递交申请,大约七个月以后,就可以成为新加坡公民。我问他,Baba,你觉得转换国籍心理有困难吗?Baba说,有啊。我不爱巴基斯坦,我的父亲出生于阿富汗,祖父出生在哈萨克斯坦。我们说的语言和周围村落的巴基斯坦人都不一样。我没有觉得巴基斯坦是我的家乡,我不知道我的家乡在哪里。但是,我为自己需要丢掉我原来国家的国籍感到不自在。可是我没办法,他说,年初我收到一家非常高级别会议的邀请,去展示我的论文。可是因为我是巴基斯坦国籍,需要提前两个月递交申请——不是每个国际会议都能够做到提前三个月通知你。最终我没有参加成这个会议。他说,这件事情之后一周,我就递交了申请,申请新加坡国籍。我没有期待过成为新加坡人。成为新加坡人让我高兴的,只是能够不需要签证到大多数的国家去,仅此而已。
碰到一些年轻的留学生,我问他们,以后想留美国吗?有一个年轻的小男生跟我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留美国,但我不想回国。我家是农村的,社会不公平,我回国没机会。
彼岸此间
这是彼岸的声音。
“这不是马英九个人的胜利,这是台湾人民的胜利!这是我们一条追求清廉、繁荣与和平的台湾路线的胜利。我也了解许多的人对我们还有更高的期许,大家希望我们在照顾弱势之外,要更重视分配的正义,要继续缩小贫富的差距。同时,要重视青年就业的问题,以及如何协助他们实现他们的台湾梦,对不对?”——2012年1月14日马英九竞选台湾总统获胜演讲
“台湾不能没有反对的声音,台湾不能没有制衡的力量。你可以哭泣,但不要泄气。你可以悲伤,但是不要放弃。因为明天起来,我们要像过去四年一样的勇敢,心里充满着希望。”——同年蔡英文竞选台湾总统败选演讲如是说
而此间,此间的我们,梦想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民族的灵魂价值观在哪里?
同龄人说,politics are dirty/政治是肮脏的。长辈们总是带着几分惧意说,青年不谈政治。
可是我们呐,曾几何时年少的我们,也已经要成为父亲母亲了。我们不能不谈政治,因为我们希望给予我们的孩子后代们,一个更安全更健康更心无畏惧的未来。一个比今日此间的我们所拥有的世界更美好的未来。政治可以不是贬义词,政治可以不肮脏。
不要以为我们没有能力投票。我们一直在投票,用手用脚投票。至少,我可以不买那一包香菇干。至少,彼岸的那个世界,正在成为许多人心中的“理想世界”。














